May 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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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念我最敬愛的母親
鮑馨君
家母陳偉蘭女士在公元一九一一年七月十日,生於湖南省平
江縣鄉下一個書香之家。外祖父從事教育工作。家母幼時在家鄉
基督教小學就讀,後來進入湖南省立高中及長沙湘雅書院肆業。
一九三零年,家母隨大舅父陳道楨來到菲律濱,在菲律濱大學攻
讀美術系。
一九三一年,她認識了家父,後來他們都回到中國。家父在
抗戰前線工作,家母服務於中國航空建設協會湖南省分會,努力
做宣傳事務。一九三八年抗戰時期,他們在湖南長沙結婚。
當時抗戰非常危急,家母生病,隨家父南下,經過香港,暫
時避難,幾個月後,我就在那裡出生了。一年後我們都遷到菲律
濱居住。一九四二年日軍侵入菲島,學校停辦,家父暗裡幫助組
織地下抗日工作。家母在旁幫助策劃與文字宣傳工作,後被漢奸
向日本憲兵部告密。一九四三年八月,家父被日軍拘捕,囚禁四
個半月之久。家母日夜奔走,竭力呼救,費盡苦心,家父始得開
釋。淪陷時期,我家生活很艱苦,全靠家父母為華僑家庭子女督
課過日,後來有一批青年人很想學習國文,家父又教授他們,慢
慢與這些學生及其家長來往密切,結為朋友。那時我們家境極為
窮困,有時只能花一毛錢去買蔬菜下飯。這批青年人多是做小生
意,在菜場賣食物,也有做買賣的活動,他們有時送我們豬肉、
雞蛋、白米等等。家母就跟根生馬上把肉醃起來,燻成「湖南臘
肉」,把蛋做成鹹蛋,把菜醃成鹹菜,這樣可儲藏久一點,以防
將來斷糧,無物可食。我記得最清楚的是媽媽把米炒熟,磨成米
粉,吃的時候,加開水和糖,味道又香又甜,真是好吃。
就在這段期間,家母開始教我讀書寫字,所以當戰爭結束時
,我進小學,就跳上第二年級,比同年齡的孩子高一班。每天下
課回家後,家母必定督導我唸書,一直到進初中。記得母親幫我
畫第一張圖畫,是「熱帶的海邊」,有大海,有一隻帆船,海灘
旁有一棵大椰子樹,那副圖畫還很清楚的印在我腦海裡。母親也
幫我做手工,初中時代,我參加女童軍,我們的小隊名燕子隊。
母親幫我畫一隻燕子在布上,後製成隊旗,大家都很珍惜它。那
時父親薪俸微薄,開銷又大,家境還是清苦。母親親手替我縫製
校服,做童軍服,有時縫至半夜,辛苦極了。為了添製衣裳,母
親常改補舊衣裳,因此我也學會開縫衣機。那時是一架用腳踩的
舊式機器,就因為這樣的訓練,我至今對衣服的縫製、改補都能
隨時自理,不必求人。
家父很好客,凡有由國外來的客人或每逢佳節,新年等,一
定要在家裡招待親友及學校的單身教師,家母必親自下廚,親自
操作。根生在旁幫忙,還常常研究新菜式,使客人大快朵頤。雖
然我家經濟不豐,可是母親知道節省,事前就開始「省吃」,把
好食物都留下,等請客時合盤待客,所以每次宴客都是紅紅綠綠
的,美食佳餚排滿一大桌菜,客人吃得大飽,將要散席了,家母
還有菜未炒。她常說請大家吃飯,一定要將最好的拿出來,給客
人吃得飽,吃得痛快,決不能使人「拿空盤子」。請客人之前,
家裡要打掃清潔,佈置整齊。所有桌上櫃中的裝飾品,都要擦抹
乾淨,決不能給客人看見家裡髒亂,印象惡劣,沒有賓至如歸的
感覺,這一點我十足像家母。有一次,家父請了Dr.D.Macapagal
到家裡吃飯,他那時是副總統,也是與家父在UST唸博士班的同
學。在一九五零年代,岷市的中菜館都集中王彬街,菜味不佳,
價錢又貴,母親的手藝那麼好,當然就在家裡宴客。我記得那天
擺了一大桌,請了大使,舅舅及幾位父親的朋友,都是社會名流
。我們把爸媽睡房的傢俱全搬掉。客人都說母親的烹調術高明,
色香味俱全,讚不絕口。我當時就當了臨時服務員,在旁侍候,
所以Macapagal夫人對我印象深刻,後來與家母見面時,常問我
的情況。
一九五零年起,家母開始在中正學院授課兼擔任女生舍監。
她真是盡心服務,關心女生的起居飲食,晚上溫習自修,身體病
痛以及交友等,她都為她們操心,好像是那些女生的Foster Mo-
ther(養母)。她日夜辛勞,真怕她們出差錯,對她們的父母無法
交代。母親在中學部任教文史課程時,更是盡心盡力,不但教授
學生們的功課,還關心她們的生活及家庭情形。當學生家裡有問
題,她都想法子幫她們解決。如她們經濟困難,學年大考時交不
出學費,家母常暗中幫助她們,使她們能繼續學業,真是克己利
人,嘉惠貧困。至今三、四十年,這批學生跟家母一直有聯繫,
視她如生母,這種深厚的感情,真是值得珍惜。
我生第一個孩子時,正在醫院當駐院醫生,時常要值夜班,
時間久了,真有點吃不消。就在一九六七年底,我倆夫婦帶了女
兒回岷,替家父做六十大壽時,就與家母商量,把女兒留在菲國
,託付她們照顧。外公外婆們都非常喜愛這個長了一頭天然捲髮
,天真可愛的小外孫女,增添了家裡的樂趣,也加重了他們的責
任與工作。一年後我要生老二時,家母為了分擔我們的勞累,就
帶根生及小女兒來美。那時我們買了一棟新住宅,一個小家庭在
家母的指導與支助下安定下來。我生產後不久就回醫院上班,家
母全心替我們照顧老二(大兒子)六個多月。才與家父一道回岷,
之後家母陸陸續續來美與我們同住,照拂兩個小孫。當孩子們開
始上幼稚園時,家母就開始教他們讀中文。每天孩子們回家後,
吃了點心,五點以前很認真的上兩小時中文課,女兒唸得最多有
四、五年,兩個兒子也唸了兩、三年。當時他們當然不喜歡學,
可是我們實行「強迫教育」。現在他們都長大成人,知道中文的
重要。回想外婆任勞任怨,那番苦心,真是非常感激外婆為他們
犧牲的精神。
寫到這裡,我想起當我七、八歲時,母親想盡辦法買了一架
鋼琴給我彈,因她說,她很喜歡音樂,特別喜歡聽那優美的琴聲
,可是從小就沒機會學琴,所以一定要給我好好學琴。可是幼小
的我,一則生來就對彈琴不是很有興趣,再則是懶於練習,前後
學了六年,成績不高,現在想起來真是辜負了她老人家一番苦心
。可是因為學琴的關係,培養我懂得靜聽與欣賞古典音樂─這點
我真是感激母親。
家母個性爽直,對人忠實誠懇,心地非常善良,最喜歡幫助
別人。她儀態端莊,穿著大方,可是在自己的生活上卻非常簡樸
,吃苦耐勞,以助人為快樂之本,常常將節省的用費救濟貧苦人
民。
近幾年來,家母因年歲高,身體弱,前年(一九九四年)的聖
誕節,與家父家母通電話時,家母很高興的說他們「明年」(一
九九五年)五月間要來美與我們小住。當時心裡真有說不出的興
奮,因以前要家母來美時,她總是說這邊太冷,飛行時間過長,
太疲勞。又說爸爸有事走不開等等的理由,而這次她很高興的表
示要來美國,是不是她有預感?最主要的原因,母親要來看看住
在美國的外孫、孫女。另外一個原因,就是想看看她最關心的新
建的禮拜堂。母親是位虔誠的基督徒,她自幼就信主,一生都與
神同行。記得美軍光復岷市時,情況十分危險,我們一家在炮火
中三天三夜。那時幼小的我在地洞中躲在母親懷中,她引領我們
禱告,唱詩,祈求平安,使我們慌亂的心安靜下來。無論環境如
何困苦,母親都是讚美神,靠主的照顧與庇護。她住在岷市時,
常到Makati福音教會做禮拜。在紐約時,十多年來都到中華歸主
紐約教會參加聚會。近幾年紐約教會在紐約的第二中國城皇后區
建築新堂,家母非常關心,全力支助。每次與我通電話,都要問
起教會的建堂工程。她此次在美時參加了新堂奠基典禮,心裡十
分高興,滿心感謝神的恩賜。
家母一生含莘茹苦,艱苦奮鬥,教養我們姐弟倆,指引我們
求學上進,恩重如山,現在她離開我們走了,我們為子女的真是
無比的悲傷;可是另一方面,我們也為她感到安慰,因她已卸下
世上的勞苦,回到天家。在那裡有永恆的歡樂及安息,既沒有肉
體的痛苦,也沒有精神的困擾,有一天我們都會在天家相會。我
們的母親安息在主懷,與天父同在。
今天是美國的母親節,每逢這個節日,母親在美時,我們一
定與她一同慶祝,如果母親在菲的話,我們一定打電話向她祝賀
。可是今年的母親節,母親已離開我們了,再也聽不到她那慈祥
的關懷與囑咐。母親再也聽不到我們向她的祝賀。我惟有獻上兩
打鮮紅的玫瑰花在聖壇前,紀念我們的母親。自二月三日,母親
離開我們的那日,每當我安靜下來時,都思念我的母親,往事一
幕一幕的展現在腦海裡。是的,母親雖走了,可是她永遠活在我
的心裡。
作者為本會現任堂會副主席,
此文轉載自鮑事天著「養浩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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